• 2008-06-14

    司马新:张爱玲二三事——访张爱玲姑丈记 - [拾零]

    张爱玲之姑姑在张之散文集《流言》中出现过多次,后来“姑姑语录”又收集在《张看》中。两人在一九四○年代至一九五○年代初相亲相依,似是张爱玲当时仅有的家。

    在海外晚辈读者心目中,一九四○年代的上海,陈旧而迷糊,几乎时空隔绝。所以数年前,张爱玲给我的信中提及她姑姑尚在上海,听了使人又惊又喜,仿佛见到她小说里的人物翩然从纸上走下来一样。这次笔者回上海探亲,就准备顺道访问张之姑姑。

    但寻求姑姑并非易事,中间经三位先生协助,方寻到地址。一九八七年七月去信后,许多并无回复,至九月中临离美国前两天,方接姑夫李先生回信,措词很客气,但未应诺访问,得看届时她身体情况而定。抵上海在锦江饭店安顿后,即与李先生通电话,李先生说姑姑(李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但可以与他本人会晤;因约定时间改目去他居处接他至锦江访问。见面那天天气甚热,原来准备自锦江叫出租车去李府相接的,后来在外滩的午饭拖久了,就去国际饭店雇车,不料国际饭店并无专用出租车,由管理人在南京路上拦车,七八分钟才有一部,却有大批人在等候,看来无法在约定时间赶至李府。幸而李府离国际饭店不远,因打电话请李先生至国际饭店相晤,再同去锦江饭店。李先生按时抵达,虽高龄八十多,却声音洪亮,又健步如飞,外表看来至多七十岁模样。于是两人在街上边谈边等车。等车等了良久,不得不请管理人帮。说明有八旬之老先生候车,须特别协助。此人却是一俏皮的上海人,回道:“勿要讲是八十岁,车子勿来,两百岁也无啥办孽。”带着笑容,全无恶意,后来总算来了一部上海所谓面包车,将三组乘客一起带走,皆大欢喜。

    差先生在途中略谈其身世,我因前一夜曾与其朋友谈天,更竺登情。李先生与其亡故前夫人,和张爱玲姑姑一九二○年代同在英国留学,均是好友。张之母亲亦是他们圈中人,想来是当年上海洋场中的名士淑女。后来一九三○年代,李先生至香港经商,张爱玲一九三九年至香港大学求学,需一监护人,就是李先生担任。当年张爱玲与炎樱(Fatima Mohideen)初抵香港,就由李先生在码头迎接。据李先生回忆,张之大学生活,还是相当愉快的,尤其在大二那年,得了两份奖学金,手边还算宽裕。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李先生去了重庆,胜利后方回上海。一九四九年后长期留于上海,但以他之背景,文革时自然是受尽苦难。张之姑姑对李氏夫妇始终在患难中支援协助。一九七五年李先生前妻下世,两年后在朋友撮合下,李先生与张女士结婚。张女士身体欠佳,当时已七十多岁,需人照应。李先生感其多年友情,因此与其结合。倒是文革悲惨世界中的一个小故事,却是一个温馨的故事。

    李先生到锦江后即开始我们的访问,他一路畅谈,透露出不少前未公开的资料,想世上张迷均会乐闻。在尊重张先生privacy(隐私)之原则下,可公开资料如下:

    一、张爱玲之父亲名张廷重,因与张之姑姑早不来往,谢世的年份不清楚,大约在一九四○年代。张爱玲之母亲名为黄逸梵,英文名取Yvonne,抗战期间去了新加坡与印度,胜利后回上海,但不久又去新加坡,辗转到了英国。一说她在英国开了一小厂谋生,另一说乃是依典卖身边所携的古董度日。她于一九五七年去世。

    二、张爱玲一九四二年自香港回上海后,始终与其姑姑同住。最初是Kernier街的Kernier公寓,后来搬赫德路之Eddington House,此乃张爱玲最走红时期。后搬出赫德路,曾在锦江旅馆(即今日锦江饭店之北楼)住了一个月,才迁入梅龙镇旁之弄堂。最后搬进离国际饭店附近的长江公寓,即张爱玲离上海时之住所。当年李先生去张府造访,张爱玲常去楼下添菜留客便饭,《半生缘》中某些上海背景,亦取材于此地区。

    三、张爱玲于一九五二年七月离开上海,当时申请去香港,以进香港大学继续学业为理由。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香港大学因太平洋战争而停课,张未曾毕业,十年后再去求学位,港大也准许其复学,政府也允其出境。她七月抵香港后,九月开始上课,十一月自动离开港大。中间原因不详。

    四、张爱玲一九五二年离上海时,姑姑希其停止两人之间的通讯。张也依姑姑之言不再去信给她。姑姑此举,可说相当有远见。十四年后发生文化·大革命,姑姑未因张爱玲之所谓“反·共小说”受连累,即是明证。文革之后,她们倒恢复了通讯。据说张之信中仅谈及日常生活起居,偶也提到写作情形,至于近二十年来她之东山再起,海外文坛上之盛誉,则只字不提。因而李先生听到今日张爱玲在文学界之地位,未免惊喜交集。张本人落落之态,易然可见。与当年“出名要趁早”的张爱玲,迥然两人。那天访问完后,送李先生回寓所,并顺将《张看》一册转送李夫人。次日去访张爱玲在赫德路(今名常德路)之旧居,那幢公寓想来是一九二○年代所建,颇有ART DECO(法文ART DECORATIF之简写,二十世纪二○、三○年代流行的风格)之况味,与纽约东区一些高楼大厦相似。那公寓对我来说是记忆犹新,因我在一九五○年代所进之小学,即在公寓附近。新房客很客气,容许我们进内参观,并准许在阳台上拍照。

    一九三四○年代文学,至今还值得一读的,实在不多。即使当年轰动一时的名著,如《家》或《子夜》,在我们后辈读者看来,作者热情固然有余,但在人情世故的洞察上,未免浅薄了一些。张爱玲《传奇》中五六个短篇,加上后期的《色·戒》均是传世之作。长篇中《秧歌》与《半生缘》也是经典著作。因为这些小说,对人性、人生、人间世,做出了努力不停的探索。

    张爱玲致力的,即是人际关系之微妙,人性之深不可测及命运之坎坷不平。这些题材,非但写不尽,而且永远拥有读者,好像蹦蹦戏里的花旦,能够夷然地活下去,因为那些题材是永恒的。张爱玲在小说上的成就,当然不仅是题材的缘故,更是因其高超的艺术。因此经过四十多年的辛苦路,张爱玲今日拥有大批的张迷,随之而来的盛誉,也极是应该的。衷心祝愿她在与尘世几乎隔绝的小世界中,求得自己的平安。

    原载1988年5月香港《明报月刊》第26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