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1-10

    阿耐:消逝的水乡 - [拾零]

    家住江南农村,村里有条河贯穿而过,河边有青石铺就的河埠头,河埠头边有合抱杨柳遮风挡雨。

    记忆中,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河底细草般的红色杨柳根,可以看见河底长发般的水草如风中摇曳,可以看见大鱼小鱼翱翔在水中。记得见过最惊人的一景,是黑压压一群小乌鳢鱼从桥下游过,一条一米来长的大乌鳢鱼潜在乌鳢鱼群下面押阵。很多时候钓鱼钓虾,不得不找个草丛树窝躲起来,免得被水下的鱼看见岸边的人,警惕性大增。

    那时候最爱台风天气,台风一来,山水涨发,住河边的人家都泡进小洪水里,我们小孩子高兴,才不管大人们心烦家具遭淹,都扯着裤子到水里玩闹。谁一不小心滑进河里,好几个人跳进去救援,于是打着做好事的名义名正言顺打起水仗,因为台风天终是有点冷,家长一般不许小孩子下水玩。水乡的孩子很少旱鸭子,水乡的孩子视夏天下午每日一泳为生活必须。

    那时候我们喝的水是水缸里接的甘甜的天落水,用的水是河里挑来的清澈的水。天旱的时候水缸里的水用光了,我们就去一个吃水池挑水。这个吃水池不大,可水色清冽如绿水晶,如今大约只有九寨沟的水可以比。对于这个吃水池,好像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只准挑水,不准在池水里洗涤。水池不知有多深,所以这个水池虽然封闭,可一尘不染。谁也说不出这水有多深,我只知道再旱的天气这里也是有水。吃水池底是茂盛的水草,穿梭于水草间的有小小的鱼。不知是谁往里扔了几条漂亮的金鱼进去,天气好的时候,常可以看见色彩斑斓的巴掌大金鱼懒洋洋游荡在水草间,异常美丽。我小时候去吃水池边挑水,总喜欢坐在吃水池边看一会儿金鱼。

    村中央有一口井,井水冬暖夏凉,是村里大家冬夏爱洗衣服的地方,春秋自然是选在河边河埠头洗衣服。井口很大,井很深,我们从小就被警告不许靠近井口,但怎么可能,小孩子都是越被警告越好奇。井边有几棵繁茂的冬青树,夏天稍许遮阳。围绕着井口,原本是稍微粗糙的石板地,石板洗台,可后来村里比较为人民着想,换成水泥。结果没几天下来,井边青苔打滑,去井边打水简直成为危险举动。

    大约是81年开始,河水渐渐变混,不再清澈。河面上常常漂浮垃圾,河水在夏天经常发绿发臭,台风天后的涨水也不再清澈,混水的日期越来越多。我们夏天能下河游泳的日子越来越少,即使可以下河,可河底已不再是干净的沙砾或者坚实的河泥,而是变成臭臭的淤泥,非常扫兴。而河道也是被疯长的水葫芦水花生之类的占领,我们活动的时间越来越少,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少。

    河里挑来的水,最先是用明矾沉淀了后用,可渐渐的,发臭的水用明矾也处理不了,人们就将眼睛盯向吃水池。于是,吃水池里挑水的人频率加大,吃水池里挑来的水亦喝亦用。吃水池越来越浅,露出来的河岸越来越高。

    大家都觉得这不是办法,于是那时候兴起每家每院打口井。毕竟还是水乡,地下水就在地下没多远,井水干净,可以洗涤,不过吃口不好。我家也掘了一口井,不到十米深,却最旱的天都不干涸,至今在用。好玩的是,有个同学家以前院子里挖过防空洞,后来用稻草填了。打井时候正好打到那里,捞出来大好的肥料,可就是不能作井。同学家当年积极,挖的防空洞占地辽阔,所以他家因此无处挖井。

    后来,河水是越来越脏了,乡镇工业则是越来越发达,河水经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咖啡色。有次不知哪儿来的废油将河面整个儿封了,阳光下霓虹般的一片。不知哪个小孩子手痒,往水里扔了一枚火柴,水面爆起好几米的火焰,烧掉半条木结构热闹的老街。河水大约只剩下洗拖把的功能。

    河水当然是越来越不能用。而吃水池因为地处农田中间,大量化肥的应用让水池里的水也受到感染,变得富有营养。终于,水底的水草疯长,一直延伸到岸上,而终于有一天,水里也长了混浊的蓝藻。金鱼们早不知去了哪里。混浊的吃水池不再有人爱惜,农民们从此拿来洗农具洗粪桶,吃水池的池水在河水之后,也废了。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吃水池给填了。

    我们能用的只剩井水和天落水。可天落水也不再是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能接,得等海面吹来的干净的风带来干净的水汽,乘大雨把屋面上黑色的各色烟灰洗刷好久之后,才敢打开水缸接取天落水。

    于是,85年夏天,我们这儿终于通了自来水。自来水究竟是生活的改良,还是人类向恶劣环境的妥协。

    到现在,河边的大柳树全部不见了,村前村后种树的空地全部变成房屋,那条曾经是我们生命的河流,用水泥筑起新的河岸,被删除了无数支流之后,光秃秃地乏味地从村里流过。如今的孩子经过桥头的时候可能再不会像我小时候一样,可以呆坐桥头半小时,看有鱼有虾的水从桥底鲜活地流过,现在大约只能看看两边的风景,可没有成荫大树构成的风景有啥可看的。

    前年台风,河水涨过水泥河岸,又把岸边的人家淹了。可这回进户的水,脏得不能触及人的肌肤。

    水乡,早已不再。

    来源:混水庄园(2006-12-17)





    评论

  • 这个世界最困难的问题不在于人们在物质上的贫乏,而是人们用物质的方式来掩盖内心的贫乏。为了某些暂时的需要,我们失去了水乡、渔村、田园,换来一座座黑烟工厂与水泥森林,换来人们日益膨胀的贪婪。
    emmainthesky回复sydneycao说:
    是,极是——人生五毒贪为首,恶业轮回无了期……
    2009-06-28 01:06:06
  • 一篇文章,抬手一刀——作者读者。
    或褒或贬,抬手一刀——评论者。
    或喜或厌,抬手一刀——辩论者。
    有理无理,抬手一刀——分析者。
    或对或错,抬手一刀——实验者。
    或仿或效,抬手一刀——成败者。
    或名或利,抬手一刀——追随者。
    一篇文章,诸是来者,何其来?
    帽 汝自取,一念起,观之。可分可别,静观念起,念念现性,见性顿空。
    纷扰渐希,念落。合众为一,念起。
    不分不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午后偶得:))

    --
    文章是个引子,我说的是,大千世界纷纷扰扰的源头,既有人说,看着就是,况有人等,热忱奉上,名曰逻辑,拿着,拿着,复看。

    心动刹那,自知护念。甚好。 得之……(老卢习语:))
    就到这里吧,,,
    emmainthesky回复老卢那边有你的链接说:
    看这一刀一刀又一刀的,笑得我……(想到吴语里“侬个杀千刀的”,更是乐不可支也——哈哈哈!!!)
    2009-01-14 01:58:22
  • 我在想这个是不是小忙,在一转念,“小忙是谁” :-))

    不好意思,瞎搀和
    emmainthesky回复老卢说:
    回校长大人:您那儿的“师资力量”果然强大得很啊~~
    2009-01-12 21:26:23
  • “我们”是技法,就像口诀,让读者融入其中的方法之一。看似如小溪流水的和缓倾诉,实则是有很明显的节奏性的。自我对立与矛盾暗藏深处。一旦融入其中,所有的针对这篇文章的意见,都会被读者解读为——剥离自我。这个过程是痛苦的。我管这个叫——自我错位(或自我卷入)。许多评论者和作者饭斯的对立即是如此。

    第一念起,自我融入。紧接着就可以第二念了,它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把自我带入的。那里,往往会有一些特殊的形式。但目的都是一样的。我称之为“念念”。

    用这个思维逻辑去看许多艺术形式,乐趣无穷的。若是能够纵横合并,抽象嵌套。不二法门即可显现。都是为了带你进去的,若是不用“念念”看,那多半是只见一面(观众),最多也就只能停滞于作者的境界。

    节奏、对立、幅度是打乱自我意识控制的方式,放眼去看,所有参与者为之倾倒的行为形式都具有这些明显特征。包括社会行为。

    醒着的人,因找到自我不愿睡去。
    睡去的人,因沉浸自我不愿醒来。
    恍惚之人,亦恍亦惚于半梦半醒。
    哪个是自我?无有·自我——人们要的就是这个。
    把所有“自性”文字替换“自我”,无有·自性啊。
    --
    是有是无?无有合一,不二法门。形式矣。
    回复都是我,何来失望、何来希望呢?呵呵。
    我这个是拿来看东西玩的,一点小心得。行不行持我可不懂,不活跃。 :))
    emmainthesky回复老卢那边有你的链接说:
    许多评论者?都在哪儿呢……
    作者饭斯?是在说我么……(好高的帽子喔!)
    痛苦?对立?……还不至于吧?:)
    第一念,说得好;思维逻辑——又哲学了。
    “念念”极是,但空说无益:心动之刹那,各人自知护念才好。我之谓行持,义亦在此,无关活跃与否。
    2009-01-12 21:18:42
  • 回忆是一种很容易融入自我的方式,而我喜欢的方式是看,偶尔说。

    我和作者没有半分关系,只是借他的文字,闲暇中融入一下。至于回复和浏览,那是用来“念念”的,以便找到各种形式汇集一处的不二法门。呵呵,叨扰了。:)
    emmainthesky回复老卢那边有你的链接说:
    呵呵,我和作者也没任何关系,因见你说作者(在找/找到)“自己”,此二字似有自性之意,故此试问行持——
    言归正传,不知你是否注意到,阿耐此文,很少“我我我”的,几乎一路只是“我们”、“我们”……而她的“我们”,在我眼里,其实也包括了你和我。
    也愿我的心拙口夯,不至让你太过失望才好。:)
    2009-01-12 10:48:56
  • 呵呵——无有·自我。何来寻找?
    emmainthesky回复老卢那边有你的链接说:
    咦,那你怎么知道就人家“还是在回头找自己”呢?;)
    2009-01-11 20:41:37
  • 作者借物思人,其实还是在回头找自己。一滴,两滴,三滴。昨天,今天,明天。到底哪滴是自己?金鱼、水乡——形式矣

    一滴水,落之于海,不见一滴,是之自己。一滴至於沧海,万年至於一秒,皆是自己,皆为恒久。

    等作者不能再回头看的时候,可能就找到自己,自然也就融进去了。随便找张照片一看便懂。
    emmainthesky回复老卢那边有你的链接说:
    嗯……说得有意思。
    只是,你……找到“自己”了吗?:)
    2009-01-11 04:00:30
  • 不是人在改变世界,而是世界在改变人。作者要的还会回来,因为世界还没有更好的设计来取代水乡的作用。杞人忧天了。。。

    浮世绘那段。。。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logs/32787465.html

    不过,今明两年倒是江南会有大变动,是关于人的。因为我下午看到月亮了,还是满月。但和狼人无关。
    emmainthesky回复老卢那边有你的链接说:
    是世界和人相互改变吧……:)
    “作者要的还会回来……”当然是可能的——就只怕回来时,作者早已不在。
    死了的那些金鱼,即使再回来,亦早不是当年的金鱼了。
    当然——放眼一万年,又有什么是恒久的呢:)
    2009-01-10 19:4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