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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1
彭定康(Chris Patten):糟老头 - [拾零]
已经到了退休年龄的我,有足够的资格成为一个糟老头。我应该会让我的孩子们以及由本人担任校监的牛津大学的学子们感到厌烦,因为糟老头对一切都看不顺眼,总有些人心不古之类的抱怨。但我本人可不是这样看待这个世界的。
我是在1962年上大学的,而且在第一个学期就碰上了古巴导弹危机。当时整个世界似乎就在一场核灾难的悬崖边缘走钢线。在那些日子里,支撑全球和平的只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概念——“互相保证毁灭”(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亦称共同毁灭原则)。那么在世人把核问题的焦点集中在防止核扩散,并把上一代人的核不扩散条约进一步加强完善的今天,难道不能说从前的世界比当今世界更糟糕、更危险吗?
当我在牛津读书的最后一年,我以学生身分访问美国并到了南部的阿拉巴马州。在此你可以回想一下尼克逊出席非洲国家加纳的独立庆典时发生的小插曲。当时在典礼接待处尼克逊把一位(黑人)嘉宾误认为加纳本地人,还走过去问他对能够投票并享受法治之下的自由感觉如何。那人回答:“我可不知道,我是阿拉巴马人。”
目前最大挑战:全球变暖和气候变化
在我成年之后,美国经历了从刺杀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到选出一名黑人总统的过程。这很好,没什么好抱怨的。但在世界其他角落,一些当前最重大的问题则带有某种黑格尔哲学的意味——它们都是从前为解决某些问题或者某些成功事件所导致的结果。比如说我们目前所面对的最大且足以被定义为事关生死存亡的挑战:全球变暖和气候变化。
上世纪,这个世界的腰包鼓了起来,人口增加了4倍,城市人口也增加了13倍,而我们对所有物质的消费都有增无减。我们多用了9倍的水资源和13倍的能源,工业生产也比世纪初跃升了40倍。
但与此同时,真正的麻烦来了。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也增加了17倍,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最严峻问题,也是逐渐增加的经济活动以及繁荣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后果。
纵观即将在12月召开、旨在撮合一个应对气候变化之新全球协定的哥本哈根峰会的准备工作,我没什么好抱怨的。那些大国终于开始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美国不再持否定态度,奥巴马总统和他的顾问都没有对证明全人类遭遇的科学证据予以否定。在中国,领导人似乎也诚心要在其失控的国内经济中减少碳的比重。
当中存在几个重大问题,包括探讨各国如何为过去排放到大气中的碳负责,还有如何在国家总排放量和人均排放量间取得平衡(中国在总排放量方面占的比重很大,而美国、澳洲和加拿大则在人均排放量成为了不好的榜样),以及如何实现由发达国家向新兴及贫穷国家的技术转让。如果我们不尽快解决这些问题,将来可就有足够多的东西要抱怨的了。
必须探讨增长的内在质量问题
而这就是老人们在政治上显得不合时宜的地方。容我解释一下,在老一辈人的一生中,成功的定义就是不断增长的GDP,更多的人能赚到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源来资助公共项目,还有更多的工作机会。而上述这几点是不能用来衡量未来的成功的。我们必须更多地就增长的内在质量问题进行探讨。法国总统萨尔科齐提出了这个问题,而他无疑是明智的。
听到这里可能有些贫困阶层会感到不高兴,但我并不是说增长就是不好的,而是应该提倡一种正确的增长方式,一种不至于以牺牲我们的未来作为代价的增长方式。我们必须用一种具有吸引力的方式来向市民解释可持续发展的定义。现在的情况是人们一面对可持续发展大加赞赏,一面却对相关的实际政策投反对票。
当我们提议要限制那些大型名贵汽车对环境的破坏时,德国选民退缩了,而在抗议汽油涨价,尤其是反对执行更高能源税的游行中,卡车司机的背后都是英国选民的身影。征收碳排放税的理念更在全球范围内遭到了抵抗。
我有5个不足4岁的孙子辈。当他们到了退休年龄并有资格去发牢骚的时候,大概已经是2070至80年了。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希望的!只是不知到时他们将有多少的牢骚,是由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引起的呢?
【作者简介】彭定康,香港最后一任总督,前欧盟对外关系专员,现任牛津大学校长。原载:Project Syndicate, 2009
转载:明报(2009年10月31日)【附录】彭定康的英语智慧(作者:陶杰)
彭定康来香港推销新书《非常政治家》,评论了两句销售税的问题,财政司司长唐英年点名回击,反遭彭定康奚落。至于曾荫权,彭定康也说尽好话,但明显是对陈方安生褒奖有加,比较真诚。彭定康的魅力,对于八年来见尽庸官的香港人,难免大有「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清鲜感。
彭定康长留在港人心怀,最怕货比货,只因为中国是一个盛产奴才的国家,而民主的英国,虽然社会也等级森严,但人才鼎盛,彭定康是人才中的精英,他领导下的香港,是港人最自信的时期,任凭中国的民族主义梦幻狂热分子如何诅咒嫉妒,彭定康永远是中国封闭落后势力心中的至痛——因为他们照一照镜子就知道,像彭定康这种人才,在他们的国家,一千年也出产不了一个。
解构彭定康,其中一个途径是看他的书。彭定康的新作,气魄很大,博古通今,主要记述了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他交还香港之后远征欧洲的所见、所闻、所思,还加上一点童年身世和青年保守党员的回忆。好东西几乎都包罗一卷,令人觉得,彭定康将来晚年大概不会再另写回忆录了。
彭定康的英文好,国际皆知,好到什么程度?排队请彭定康签名的香港市民,十之七八,大概不会细读他的作品,而只会把他的书当做装饰品来收藏吧。
彭定康的英文大可以奉为大中学的教科书,但我怀疑香港有多少大学生看得明白,有多少中学教师懂得教,因为肥彭的英文虽然浅白,但他很刻意在英文中维持「英国特色」(Englishness)。英文有许多种:美式英文,精炼简洁,但没有余味,像嚼一片香口胶,最初三两口味道很好,接下来就有点干淡,很快就吐掉。另一种是国际英文(Global English),广见于计算机和电器的说明书之类,准确得很科学,但全无人气,读来像吃完一碗电饭煲煮出来的净白饭。越好的英文,越要有人性(Human touch),而且浮现作者的深层性格。肥彭的英文,其中难掩英格兰精英的傲慢,使用了许多英文的俗句(Colloquialism),这些词句连加拿大和澳洲人也未必一时明白,但肥彭是有意在炫耀祖家正牌的隽永和机智,例如:
「康德的观察:『用一根扭纹的弯木,是琢不出一根直器的』,在我的政治生涯里,欧盟和其它机构都令我有同感。政治可以令人有过分的憧憬,然而梦想很快就会失色。」这一段话,其实就很深,因为引用了一句康德:Out of the crooked timber of humanity, no straight thing was ever made,而「梦想很快就会失色」,原文是the gilt never stays long on the gingerbread。Gingerbread,是英格兰餐饮里的一种姜饼,Gilt,是饼上的一层薄薄的霜花,很易消散。如此生活典故,在英语世界的其它国家,恐怕也一时令人摸不着头脑吧。这句话,其实只用一个字就可以说清楚,就是Disillusionment always comes soon,但肥彭偏偏舍直接而从修饰,他喜欢用文字偶尔表演一下舞蹈。
肥彭为人,其实也有三分刻薄,自视甚高,对于他看不起的人喜欢用笔墨磨损。书中对布殊和金正日之流,固然没有一句好话,写法国总统希拉克,也语言含蓄的揶揄:
「希拉克的食量,充满传奇色彩」(President Chirac, whose apetite is legendary),这个Legendary,真是神来妙笔,挖苦之余,不失斯文,逼人追读下去:「他的手指很长,像猎食的群鸟,游梭在装薄荷的玻璃瓮和饼干盘子之间,两旁还夹有矿泉水的瓶子和咖啡壶」(His long fingers hovering like birds of prey over the jars of mints and trays of biscuits that were berthed between the bottles of mineral water and pots of coffee)。这等文笔,刻薄在于形象细致,观察入微,令读者如在现场,看见一个道貌岸然、装充国际领袖气派,其实桌上的零食碎饮,他早已明察秋毫,一点也不放过的一副馋嘴小男人的贪小便宜本色。这等文笔,在亚洲任何一份英文报纸的专栏,几曾看过?
彭定康是一位幽默大师,擅于写景而能情。记述平壤的市容,他说:「平壤像一台幽暗的舞台布景,当我们的摩托车队驶过,在高楼的廊柱背后,无从知道有什么。」(Pyongyang itself looked like a gloomy stage set; it was impossible to know what went on behind the facade of the buildings that we passed in our motorcade.)这样的句子,简直像一副悬在吊臂上游移的摄影机,是电影的镜头。「我们与金正日共宴,还有一批糟老头,他们身穿挂满徽章的军服,脸孔像「圣诞栗子」(We banqueted with Kim and a group of grumpy old men, with faces like Christmas walnuts, in heavily bemedalled uniforms),对于英美年年圣诞团聚的中产家庭,都能会心微笑,但香港的读者,只会想象豆沙包、老婆饼,什么叫Christmas walnuts,是无从领会了。
学英文,永远不止学词汇和文法,学的是文化和生活。彭定康的新作,英国文化和生活的浓度极高,评点环球事务,旁征以英国政坛的趣事,知识丰富,无论文笔功力还是眼界,都属于上乘极品。骂彭定康的人,从来没有读过他的书,了解一下他这个人。培养理性和品味修养,只能多读英文书,因为有才学的人太多了;他们像春天的花卉,只成长在一片自由的园土。彭定康只是一丛牡丹,读彭著的乐趣,是冬天的荒原里冬眠的蛇蛙爬虫类永远无法明白的,因为他们的世界只有黑暗、贫瘠和仇恨。
原载:壹周刊(2006-08-03)坐看云起时
来源:网上读书园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