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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06
龙应台:一个国家记得谁?——献给冷战的牺牲者 - [拾零]
评断一个国家的品格,不仅只要看它培养了什么样的人民,还要看它的人民选择对什么样的人致敬,对什么样的人追怀。(注1)──约翰·甘乃迪
一架飞机的残骸
一九九八年,在美国内华达州长大的史帝夫·瑞锐去爬查理斯腾高山。在接近四千公尺高的南峰处,他再度经过一堆飞机残骸。这堆飞机残骸,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了。小时候疮痍满目、遍布山坡的焦铁废块,经过几十年登山客的淘取,已经少了一大半。
史帝夫看着被风霜雨雪逐渐消磨的残骸,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任务,在这人烟罕至处丧生,人们都应该为死难者在这里立一个小小的纪念碑。
立碑,他就必须一一找出死难者的名字。下了山来,他带领一群少年童军开始四处打听这个残骸的来历;足足打听了一年,没有人知道。一九九九年,从一本写查理斯腾山自然史的书中,他发现了一个记载:空难发生在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七日。机上十四人,全部丧生。
他让少年童子军马上开始搜寻旧报纸,得知那是一架C-54,从加州伯卞克城起飞。封锁现场的是美国空军,但是空军对媒体的询问讳莫高深。
伯卞克是洛克希德制造举世闻名的U2间谍侦察机的地方,难道这架飞机和中情局的秘密任务有关?史帝夫和他的少年童军开始了一连串抽丝剥茧的电话探询。洛克希德一个职员记得一九五五年正是该公司在紧密研发U2的时候,承诺一定协助找出真相。几天之后,回电了:那一架C54正是从洛克希德机场起飞而出事的飞机,机上十四名全是跟U2机密有关的人员。研发U2是中情局的业务,职员建议史帝夫和他的童军直接去找中情局。
中情局告诉史帝夫,整个五○年代的U2档案,刚好在一九九八年解密,他们可以在网上找到当年列为最高机密的资料。史帝夫终于找到了答案:中情局为了不曝光地运送U2零件和人员到试飞实验场,从一九五五年十月起开使启用C-54,才一开始,这架飞机就撞山了,机上是U2的研发设计师和中情局的人员。
二○○○年十一月,中情局把飞机的原始失事鉴定报告以及死者名单寄给了史帝夫。
一名童军的祖父刚好是当地的议员,听说了这整个过程,遂和其他议员发起一个提案,要求美国政府为所有在冷战期间为国牺牲而沈默的勇士们成立一个冷战纪念馆。
没有声音的人
呼吁成立冷战纪念馆最引人瞩目的是葛瑞·包尔斯(Gary Powers Jr.)。他说,“我们美国人对于为自由而战死的勇士们总是给予极高的荣耀,但是对于冷战,却毫无表示。冷战,长达五十年,牺牲了数千勇士的生命,花费掉上兆的金钱,改变了历史的轨道,使美国成为世界唯一的强权。但是今天的世界却对冷战一无所知,对于那些在冷战中牺牲了生命的人而言,是极大的不公平……在一九四五到一九七七年间,美国有四十多架秘密侦察机被击落,牺牲者却从来得不到一丝的荣誉或感谢。”(注2)
美国人知道包尔斯这个名字,是因为包尔斯有个有名的父亲,法兰西斯。包尔斯。小包尔斯五岁那年,一九六○年五月一日,他的父亲驾着美国最新的科技成果U2侦察机潜入苏联领空一千三百英里,然后被萨姆弹击中,法兰西斯被俘。三十岁的法兰西斯在公开审判中表示“忏悔、认罪”。关了两年后,美苏剑拔弩张的冷战期间有名的一个镜头出现了:换俘。法兰西斯站在柏林格林尼克桥的东端,美国所逮捕的苏联间谍阿贝尔站在桥的西端,然后两人同时往前走,回到各自的祖国。
美国人民对被释放了的法兰西斯责难有加:他为何不自杀?他为何不毁掉飞机?他为何承认有罪?他为何如此怯懦?法兰西斯黯然离开了中情局,在一九七七年驾驶民用直升机时坠机身亡。
二○○年五月一日,在新的U2基地,美国空军追赠十字勋章给法兰西斯,纪念他被苏联逮捕的四十周年。主持典礼的将军致词时说,“国家在五○年代对于法兰西斯和他的同袍们所要求的,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国家要求他们在那个危险的年代里飞进莫斯科──孤独一人,没有任何武装,还要求他们表现出无所畏惧!”
很多人支持小包尔斯的呼吁和奔走。美国国会图书馆馆长说,“冷战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最重大的国际冲突,也是人类近代史上最长、型态最特殊的一种战争。”普立兹奖得主专栏作家克劳汉莫说,“冷战纪念馆不需宏伟,但是一定要有一个长廊献给那些英雄──杜鲁门、丘吉尔等,一个大厅献给阵亡者,也就是那些无名无姓的谍报员。”
纪念典礼结束时,一架最新的U2漂亮地掠过天空,表示致敬。小包尔斯安慰地说,父亲的荣誉,总算是得到公平的对待了。
在我读书玩耍的时候
两年前,我到台湾新竹的清华大学任教,第一次听到“寡妇村”的名称。说是,新竹是空军基地,飞行员常常一去不回,因此哪天暗夜里一家传出哭声,整个村子都会哭。我没太在意,只是稍觉奇怪:又没打仗,哪来这么多飞机掉下来?
可我也看过飞机坠落的。那是战斗机,从天空卷起一股浓烟一头栽进茫茫漠漠的玉米田里。乡下的孩子们奔过去捡拾看不出名堂来的碎片。
是在新竹,我第一次听到“黑蝙蝠”和“黑猫”的名字,而且从一个开过战斗机的飞行员口中听到,从新竹基地升空到对岸,只要六分钟。是在清大,北院教授宿舍要搬迁,我才听说,原来“北院”曾是美军顾问团的宿舍,而美军顾问团和美国中情局的白手套“西方公司”有关,“西方公司”就在东大路。这时,我还没听过U2这个词。
凤凰卫视制作的《台湾天空的秘密》今年四月在中天频道播放,我才恍然大悟这些道听途说的蛛丝马迹和“我”的关系:
民国四十四年我三岁时,“黑蝙蝠”开始执行任务,到大陆低空飞行,摄取情报,到我十五岁时,他们的任务才结束。法兰西斯的U2在一九六○年被击落之后,美国不便再进入苏联,没几个月就把两架崭新的U2运到台湾来,让中华民国最优秀的飞官潜入中国大陆,以高科技探察中·共的军事设施、核子试场、国防能力,任务一直执行到我大学毕业那一年,一九七四。
原来在我读书玩耍的时候,黑蝙蝠中队的年轻人出机八百多次,十架坠机,一百四十八人丧生,那是全体队员的三分之二。原来在我准备层层考试要出人头地的时候,黑猫中队的年轻人一次一次地夜航U2,一半的队员死亡,两个人被俘虏。原来在我读书玩耍成长的时候,和我同龄的人,有些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父亲,而且他们的母亲还不能公开哭泣。
我赶忙补做功课。原来,这些军官以生命猎取情报,把情报交给美国,换取美国对台湾的长期援助。原来,是黑猫和黑蝙蝠所获得的情资,使美国得以掌握中国的核武发展进度。原来,是这些台湾人的牺牲,使季辛吉证实了中苏边界在六○年代末的紧张而积极拓展美中建交。原来,是这些飞行员在整个中南半岛的天空里秘密穿梭,和法兰西斯一样,“改变了历史的轨道使美国成为世界唯一的强权”,同时保住了台湾数十年的安定。
可是,这些人的命运和法兰西斯多么不一样啊。
对冷战一无所知
我的功课很快就把我引到了叶常棣、张立义这两个名字。
叶常棣,一九六三年执行第三次高空侦察任务时于江西上饶被共軍萨姆二式(SA-2)地对空飞弹击中跳伞被俘,在医院抢救中,医生从他身上取出五十九块导弹碎片,此后下放劳改,备尝艰辛。十八年的磨难之后,于一九八二年被释放到香港,台湾政府却不接受他回乡,最后由美国中情局安排他赴美居留。十八年间,妻子改嫁,人事全非。到一九九○年才被准许回到台湾。
张立义,一九六五年于蒙古遭到萨姆飞弹袭击,跳伞被俘。劳改下放后与叶常棣同时被释放到香港,同样不被台湾接受,由中情局收留,接往美国。家庭折裂,青春毁损,人生不可回转。
随着美国对U2的解密,黑猫中队的殉难者资讯打开了,但是黑蝙蝠的历史,牵涉到空投谍报员,仍旧盖在黑纱中。巫毒中队的情况,社会知道得更少。知道得少,我们根本无从去认识那隐藏的悲剧和喑哑的委屈。
还有那些根本没有机会为自己叹息的人:陈怀生、祁耀华、李南屏、吴载熙、黄七贤、黄荣北……我们的社会何时对这些沉默的牺牲者道过一声感恩的“谢谢”?
我发现我竟然和小包尔斯一样想发出吶喊:“今天的世界对冷战一无所知,对于那些在冷战中牺牲了生命的人而言,是极大的不公平。”
亚细亚的孤儿
清华思沙龙的学生在我研究室里默默地看完了《台湾天空的秘密》。我问,“怎么样?”
我不太确定他们会怎么反应,因为,不是整个社会都在说,今天的年轻人是没有思想的“草莓族”,反抗深刻,崇拜感官,对历史茫然?
可是他们很诚挚地说,“超感动。”
如果这个国家不去荣耀他们最杰出、最勇敢的子弟们,如果这个社会不懂得疼惜、尊敬自己最悲壮的历史,那么就让年轻人扛起来吧。清华的学生决定由他们来对这些沈默的勇士们表达敬意。他们分工合作搜索资料,编辑手册,设计海报,发放传单,同时用各种方法搜集黑蝙蝠和黑猫队员名单,一个一个打电话去耙梳线索,去发出邀请。被击落的十架黑蝙蝠飞机中,只有三架被找了回来,死亡三十三年之后,烈士的骸骨回到故乡。学生们寻找烈士遗族,希望把他们请来清华。在打电话之前,学生还彼此研究要如何对遗族措辞来表达自己的诚恳。他们讨论时极认真,极严肃。
史帝夫的少年童军,在寻找那十四个死难者的名字时,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纯洁的理想和热情呢?
我打电话给罗大佑,问他,“听过黑蝙蝠这三个字吗?”
他说,“没有。”
于是我把历史和大学生希望对历史致敬的心意告诉他,期待他到新竹来,献一首“亚细亚的孤儿”给那个残酷又悲伤的时代。大佑静静听完,说,“我去。”
我给诗人向阳写信,问他愿不愿意挑选一首他自己的诗来新竹朗诵,用闽南语,纪念那个苍凉的岁月。
数日之后,在一个宁静的午夜,他回信:“我已经为黑蝙蝠完成了一首诗。”
当年英气逼人、出生入死的勇士,今天即使幸存,也已垂垂老矣。在他们全体带着寂寞的历史离去之前,让我们挽住他们,谦卑地说一声“谢谢”吧。
是的,我同意甘乃迪所说的:
评断一个国家的品格,不仅只要看它培养了什么样的人民,还要看它的人民选择对什么样的人致敬,对什么样的人追怀。
2007/05/26阳明山
注1:"A nation reveals itself not only by the individuals it produces, but also by those it honors - those it remembers."
注2:引自包尔斯于2001年3月8日对美国国会听证的讲词。
来源:清华思沙龙部落格(原文刊载于《联合报》副刊)
附一:为何要致敬?——用一分钟了解黑蝙蝠、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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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战败,退守台湾以后,美国总统杜鲁门发表白皮书,说国民党已经无药可救,并表示打算放弃台湾。
一直等到美国在韩战中吃了中国的苦头,才发觉台湾的重要。因此,美国开始打算与蒋氏父子合作,并牵制中国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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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在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帮助之下,由美国提供飞机、台湾提供飞行员,以“西方公司”的名义做为掩护,在新竹成立了空军三十四中队。这是一个完全机密的合作计画,国民政府为了美援,不惜令空军子弟进行这项异常危险的侦查任务。
负责低空侦查的是空军三十四中队,又称黑蝙蝠中队。他们的侦察机没有配置任何的武力装置,又是作慢速的低空飞行。因此,在十四年之中,黑蝙蝠中队总共摔了十四架飞机,殉职者竟达到一百四十人之多。
负责高空侦察的是空军三十五中队,又称黑猫中队。成立于1962年,驻扎在桃园机场,当时对外宣称他们是“气象研究组”。虽然他们使用的是当时性能最佳的高空侦察飞机——U-2,但在成军年间仍然死伤惨重。

虽然如此,但在“最高机密”的威吓之下,这些队员在殉职后,不但不能举行公葬,甚至连家属都不清楚自己的亲人是在怎样的任务中丧生。
直到1992年,黑蝙蝠中队队员的遗眷、也是联合报副总编辑的傅依萍女士,在联合报上一连三天发出关于空军34中队的专文,黑蝙蝠中队的事迹才正式在台湾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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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已然铸成的伤痛已经不可能抹去,台湾欠他们的实在太多了:“台湾天空的秘密”这部纪录片是香港的凤凰卫视拍的,而唱“黑蝙蝠中队”这首歌的歌手是刘德华。台湾人至今没有对这些无名英雄们表达过我们的敬意,甚至连这段历史都逐渐被淡化、遗忘。
这也是我们对“六月五日:黑蝙蝠在新竹”如此重视的原因:让我们向勇敢的人致敬。

清华思沙龙编辑小组(图片提供:新竹市立眷村博物馆)
附二:黑蝙蝠——香港《***》12月15日一期专题报导
四十多年前,台湾的国民政府为了维系美台关系与获得美援,派出空军黑编幅中队替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侦察中国大陆军情,整个过程有逾140名空军军官丧生。他们为保住机密,即使飞机被击中也不跳伞逃生,选择如蝙蝠般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中,如今新闻探射灯正试图将真相寻回……
时序推移,1959年5月30日上午,空军情报署一辆勤务车疾驶至新竹县第一中学,急促的脚步声传入二年一班,一位军官快步走进教室,跟老师交头接耳。每隔一段时间,同学中有担任飞行军官的父亲出事,军方都是循同样模式通知家属。学生黄力智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总觉得不会轮到他,但当天他被叫了出去。
黄力智是空军子弟。父亲黄土文原在台北市中华商场摆摊卖皮鞋,为了让一家人生活过得好些,他加入待遇不菲的空军情报署34中队。新竹县一中位于十八尖山上,黄力智喜欢仰头看天上的飞机,想象随机工作的父亲在飞机上,此时他会觉得平常遥不可及的父亲跟他特别接近,但在噩耗传出后,所有的梦想都已破灭。
1953年韩战结束,东西方进入冷战时期,美国渴望搜集中·共的电子情报,国民政府刚撤退到台湾,亟需美援,为了维系美台关系,当时蒋介石总统指派其子蒋经国和CIA签约,双方以“西方公司”为掩护,由美方提供飞机及必要器材,成立34中队(黑蝙幅中队)和35中队(黑猫中队),直接受命于蒋介石夫人蒋宋美龄,专门替美国搜集情报,“顺便”空投心战传单、救济物资,偶尔也空降情报员。执行任务期间,“黑蝙蝠”一只只悲壮地在大陆夜空折翼断尾,超过140名空军人员丧命。
34中队昼伏夜出的习性正与蝙蝠相同,于是该队就以“蝙蝠中队”命名,而执行此项任务的B-17、P2V型侦察机为安全计,都漆成黑色,故亦称黑蝙蝠。该队的标志即为一只展翅的蝙蝠,在北斗七星之间飞翔;蝙蝠翅膀穿透外围的红圈,则象征这个部队潜入赤色铁幕。
4中队出勤都在下午4时左右,黄昏以后进入大陆空域,每趟侦察任务时间有长有短,超过8小时者,则有3组替换人手。他们凭借先进的电子设备和高超技艺,利用夜幕掩护,按照“最低安全高度”准则,沿着100米至200米低空飞行,有时为了躲避雷达,甚至在30米左右超低空飞行于茫茫夜空中。
由于是低空飞行,34中队的任务惊险万状,一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在密集炮火中窜逃,对“蝙蝠中队”队员而言,可说是家常便饭。有一架B-17直到返航,才发现机舱被地面炮火震破一个大洞。因此,34中队每次出航总像跟死神挑战一般,没人能保证一定可以安全返航。
着有《CIA在台活动秘辛》的《联合报》资深记者翁台生表示,“蝙蝠中队”的任务本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CIA设定的侦测航程“投石问路”的迹像甚明,所经之处皆是中·共重要军事基地,空防系统严密自不待言。
现年87岁的前空军情报署署长衣复恩指出,大陆有一百多处雷达设施,台湾侦察机一飞进其领空,他们的雷达就会开启,侦察机上的电子设备便可测录电波等资料,回来后将高低空侦察结果比对研判分析,便可知对方何处设有雷达、飞弹和高炮,下次再进去时,即可作电子反制干扰,使大陆雷达看不见来机,战管因而失效形同瞎子。
搜集大陆情报换取美援
台湾派最优秀的空军替美国人作战,使美国对大陆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美方则以美援相报。衣复恩表示,台湾没有反攻大陆的能力,34中队搜集的情报对台湾没有任何意义,但对美方帮助很大,黑蝙蝠完成任务返航时,美国专用飞机已在新竹基地守候,等飞机落地,美方人员立即登机,拆卸飞机上的电子监听设备,把搜集的情资带回美国研析,并直接送交美国白宫。
国民党政府撤退到台,孤立无援,尤其美国总统杜鲁门发表白皮书,指国民党已无可救药,根本不愿跟台湾打交道,但借着替美国卖命的黑蝙蝠和黑猫中队,“使台湾可拉着美国”,衣复恩语重心长地说,“没有他们冒险搜集这些情报,美国不会这么喜欢我们”。
在碧潭空军公墓中,34中队弟兄的墓一个接一个。
CIA化身的“西方公司”,位于新竹市东大路与北大路口神成桥畔的灰白色洋房,里面住着很多外国人,极为神秘。历史评论家郭冠英的家就在附近,他说,小时候不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的,只是常看到黝黑色的雪佛莱轿车进出,就像电影中的那种车一样。
“黑蝙蝠”进出大陆低空乱窜,甚至还有一架B-17连续飞越大陆九省,共軍紧急向苏联输入一批米格-17全天候战机和雷达设备,并成功发展夜间拦截的战术,台湾优势渐失仍不自短,“黑蝙蝠”还以为可来去自如,遂一步步踏入险境。
两天共飞行三十多小时
1959年5月29日是个阴霾的日子。34中队飞行官李德风照例和妻子孟笑波话别。当天天空飘着细雨,她多么盼望任务会被取消。他昨天出任务,今早才到家。进门不到两小时,队上又来催行。估计两天下来,总共飞行时间有30多小时,也就是48小时不能成眠。虽说飞机上有3位飞行员可轮班,但恐怕没有人有闲情睡觉。
当天空军情报署先后派出两架B-17“八三五”、“八一五”号机同时对华南进行侦察,分别由李德风和徐银桂驾驶,从广东南部进入大陆,前者向东,后者朝西绕行,虽然西区的航程较远,但云贵高原的空防较弱,一般公认是最轻松安全的航道,东区则相反,李德风还认为自己运气不好而嘀咕了两句。
两架B-17进入中·共领空后,李德风这架飞机先被共軍锁定,立刻遭穷追猛打,但因其侦测区较小。完成任务后,就出海朝台湾返航,先行离开了大陆境内。共軍转而倾力围剿“八一五”号机,该机是由徐银桂、李德风、韩彦等3位飞行官轮流驾驶,另外还有电子官傅定昌、马苏、叶震环,领航官黄福洲、赵成就、伏惠湘,通信官陈骏声、机械士黄士文、宋迪洲、空投士李德山及空投兵陈亚兴,共计14名成员。
深夜11时10分,共軍广州的雷达站发现“八一五”号机正从广西返回广东境内,准备出海返航,再过3分钟就要脱困,共軍把握最后机会,从当地派出一架米格-17加以拦截。
眼看就要出海的“八一五”号机陷入危机,先后两次中弹。第一次被米格机攻击起火,没中要害,仍强撑着。机上人员一面救火,一面超低空朝南逃离。但在雷达的锁定下终插翅难飞。没多久,米格-17随着火光追了上来,“八一五”号机再也撑不住。终于坠落于恩平与阳江两县的交界山区,飞机起火撞山爆炸,机员全部罹难。
“八一五”号机失事并没有阻挡“黑蝙蝠”深入大陆的决心,34中队开始换装更先进、监听设备更好的P2V侦察机。1963年6月19日夜间,34中队作战长周以栗率组员于8时进入大陆,越过杭州、南京、武汉等地,他与同机战友运用电子侦察及干扰密切配合,如入无人之境,中·共空军先后派出8架次米格-17和图-4进行拦截,紧追了数小时均无功而退。
午夜,这架P2V在大陆境内飞行,超过1350公里后,进入江西境内,轮到驻南昌的共軍第24师出动,副大队长王文礼单独驾驶米格-17发炮,致命的一击。飞机坠毁在江西临川的大窝坑,周以栗和同机飞行官陈元玮、黄继鑫,领航官王守信、汪洽,电子宫黄克成、冯成义等14人,无一生还。
据统计,黑蝙蝠中队1953年成立至1967年12月停止侦察任务,共执行特种任务达838架次。先后有10架飞机被击落或意外坠毁,殉职人员达148人,占全队2/3。黑蝙蝠的这一页青史,至今还锁在空军有关单位“空军特战史”的档案里,列为最高机密。
“八一五”号机失事,当时军方的说辞是飞机在执行空投任务中,在广东上空失踪,机员生死未卜。事实上,所有侦察机坠毁,遗眷接获的通知都是“失踪”,而不是“死亡”。在资讯封闭、军方刻意隐瞒下,家属总存着一丝希望,或许跳伞逃生、或受伤被俘。黄力智表示,他妈妈一直不愿承认父亲死亡的消息,因此每月仍领父亲的月俸,6年后,妈妈才向军方申请死亡抚恤,为他父亲立了衣冠冢。
33年后才知道真相
三十几年过去了,家属期待的奇迹并没有出现。遗眷傅依萍表示,父亲到底是出什么任务、在什么情况下出事,她到33年后,1992年岁末才知道真相。傅依萍幼时,邻居无意中发现《全球防卫杂志》有篇文章,报道“八一五”号机出事的详细经过和葬身处所:该机机长李德风胞弟李华伟1987年开始探询此事,并有意将罹难空军成员遗骨迎回台湾安葬。傅依萍得知此事后,立即联络上该文作者刘文幸与李华伟,同时设法以新闻报道的方式与其他家属联络。
傅依萍当时担任《联合晚报》副总编辑,充分发挥媒体人优势,一连3天在《联合报》缤纷版推出半版专文介绍“西方公司”与34中队的特种任务,立即发生惊人的“广告”效果,三十多年来散居各地,未曾联络的家属陆续与报社联系,一周内就找齐了13位失事机员家属(陈亚兴在台无家属)。
在短短几天内,家属便决定赴广东寻亲迎灵,共14人分自美国、台湾两地到荆棘丛生、山势陡峭的金鸡山,寻找他们亲人的遗骸。当年飞机被击中坠毁时,分散在山腰上残缺不全,有些已被烧焦的尸体,被草草地埋在一个荒废的旧炭窑内。
金鸡山杳无人烟,无道可行没有留下标志,当时负责处理善后的两人,其中一位农民已过世,仅凭另一位派出所所长刘金荣及几位年长村民残存的记忆。竟能在出事33年后找到遗骸的现场,不能不说是奇迹。
整个寻骨过程出奇顺利,主要是中·共中央与地方全力协助。李华伟为美国俄亥俄大学图书馆长、在学术界颇负盛名,由恩平政协联谊会会长关中人居中协调,加上傅依萍在台湾媒体界的影响力,全力操盘,终能完成第一桩在大陆寻获官兵遗骨且集体归葬。
1992年12月14日,在“黑蝙蝠”离家33年后,终于回到台湾,这是两岸展开交流以来,第一桩空军人员由大陆集体归葬台湾的先例。家属皆认为,14位机员同生死共患难,33年来同葬一穴,归葬后自应合葬一处,因此将他们一起葬在台北近郊碧潭空军公墓一个480厘米长的大墓穴里。
附三:哀歌——黑蝙蝠(作者:向阳)
在茫漠的夜中我们飞翔
在凄冷的夜中我们神伤
墨色的天空适合墨色的身躯墨色的翅膀
最好戴上墨色的眼镜
可以掩饰我们眸中之悲怆
在日与夜交替的黄昏后 我们飞翔在生与死招呼的关口前 我们飞翔
飞向命运难卜的远方
太阳垂落的天际焚烧着火红的霞光
月亮升起的所在是我们梦萦的故乡
我们飞翔 飞过黑色海峡的波浪
我们飞翔 飞向红色中国的心脏我们是黑色的蝙蝠
习惯在北斗七星的斗杓之下晃荡
我们是黑色的蝙蝠
衔命进入雷达与战机伺候的敌方
折翼是便饭是家常
断尾是殉国是荣光在缄默的夜色中我们拼命飞翔
在喧嚣的炮火中我们舍死返航
所有仪表都左摇右晃
所有声音都东喊西呛
这缄默的夜色 埋藏着缄默的妻儿和悲凉
这喧嚣的炮火 宣泄出喧嚣的敌意与张狂我们别无退路 除了飞翔
我们别无选择 除了苍茫
蝙蝠一样我们飞向白光灿烂的天上
蝙蝠一样我们飞向黄土暗晦的山岗
我们可以选择 在绚烂的殉难后死亡
我们可以选择 在爱妻的哀戚下归葬在茫漠的夜中 我们继续飞翔
在凄冷的夜中 我们依旧神伤
焦黑的历史适合焦黑的枯骨焦黑的镜框
最好别上焦黑的想望
可以纪念我们魂魄之返航
在日与夜错乱的黎明前 我们还在 飞翔相关链接:
黑蝙蝠中队(Wikipedia)
黑猫中队(Wikipedia)纪录片《空中谍战:台湾天空的秘密》(凤凰卫视)
1 空中谍战 - 台湾天空的秘密(一)
2 解密台湾“黑蝙蝠中队” - 台湾天空的秘密(二)
3 解密台湾“黑猫中队” - 台湾天空的秘密(三)刘德华《黑蝙蝠中队》歌曲MTV(YouTube)
黑蝙蝙中队及黑猫中队简介影片(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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